李长生的靴底踩在一滩粘稠的液体上,脚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吸溜声。
头顶那扇由血肉和阵纹缝合的暗门发出一声闷响,严丝合缝地闭死。大殿里最后一点惨白的光线被彻底切断。
坠落感消失,周围陷入一种比黑暗更浓稠的死寂。只有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高压强酸、防腐机油和内脏腐烂的味道,像带着倒刺的刷子,顺着鼻腔往气管里刮。
李长生没有立刻乱动。他佝偻着背,保持着那种被一脚踹下来的狼狈姿势,眼皮微微下垂,等待瞳孔适应黑暗。
视线边缘,一串微弱的深蓝色乱码跳动了一下。
借着乱码的微光,他看清了眼前的牢笼。
这里的墙壁不是青石,也不是钢铁,而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活体肉膜。肉膜随着某种沉闷的节拍微微起伏,仿佛某个巨大生物的胃壁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倒挂着几十具干瘪的躯壳。无数指头粗细的半机械管线,像黑色的静脉血管一样,从肉膜深处钻出来,粗暴地扎进这些躯壳的脊椎和后脑。
随着肉膜的起伏,管线一下下鼓胀。每一口呼吸,都是那些管线缝隙里喷吐出的古神瘴气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旁边传来陆长庚压抑不住的干呕声。那点强行麻痹他神经的微弱水毒药效刚退,他就迎面撞上了这高压毒气。脸颊瞬间泛起死灰般的青紫,几片细小的黑色鳞片已经不受控制地从他脖子根处顶了出来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,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,却怎么也挡不住往毛孔里钻的毒雾。
空气里突然荡开一丝极淡的香火味。
一抹折叠的暗影在李长生身侧无声裂开。幽若微虚淡的灵体浮现,那把伞骨断了三根的破纸伞被她瞬间撑开。伞面流转出惨白的光晕,像一把钝刀,硬生生在浓稠的瘴气里切出一个只能容纳两人的死角。
毒气撞在伞缘的微光上,发出热油落水般的嘶啦声,溅起细密的绿色火星。
幽若微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。这里的污染浓度,比外面的外街还要高出几个层级。
“这墙壁深处……有东西。”她没有回头,只盯着那些连接在干尸上的脉动管线,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般发沉。“上一个死在这里的偷渡者,魂还没散干净。我能听见……这些管线不仅抽血,它们更深处的节点,连着上面那座楼的核心底账。”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又跳了一下。
他借着低头的动作,盯着那些顺着墙壁延伸到黑暗更深处的神经管线,眼底的慌乱彻底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的幽光。
温太岁把门锁死,却不知道自己把老鼠放进了米缸的输送管里。
就在这时,李长生背上的黑棺重重地震了一下。
隔着厚重的木板,能清晰地听见指甲疯狂挠刮棺材内壁的刺耳动静。这地下毒牢里的古神气息太浓烈,浓得就像是直接把人泡进了真神的胃液里。红绫闻到了食物的味道,夹杂着领地被挑衅的暴躁。
一丝暗红的嗜血煞气,正顺着棺材的接缝往外渗,连带着周围的活壁肉膜都跟着出现了抽搐的迹象。
李长生反手一巴掌拍在棺盖上。
动作不大,但顺着指尖透过去的那一丝意念,却像冰水一样强硬地按住了那股暴动。
“还不到掀桌子的时候。”他动了动嘴唇,声音低得只有契约另一头的红绫能听见,“把底蕴留着,一会有算力对冲的硬菜。”
棺里的刮擦声停了半息,随后化作一声极不情愿的闷响,煞气缓缓收拢回去。
“大爷……李大爷!救我啊!”
陆长庚的惨叫从几步外传来。幽若微的纸伞太破,护住李长生已经是极限,根本罩不到他。
他裸露的手背上,黑色的鳞片已经连成了片,恐惧让他根本无法思考,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乱撞。
他刚退了两步,脚跟突然踩中了一截断裂的湿滑腿骨。
“哎哟——”
伴随着一声惨叫,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,后仰着摔了出去,后脑勺重重磕在墙角一块凸起的青色石砖上。
那块石砖被经年累月的强酸毒气腐蚀,早就酥脆不堪,被他一百多斤的重量一砸,竟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,直接向内翻转。
陆长庚像个装满水的破麻袋,顺着翻开的洞口就滑了进去,只留下一只满是污泥的布鞋掉在外面。
那是毒牢修建初期废弃的一个排气口,里面结满了发硬的黑色陈年毒垢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但这厚厚的一层绝缘毒垢,却硬生生隔绝了外面活壁上阵法的同化感应。
陆长庚卡在狭窄的管道里,周围又黑又臭,连转身都做不到。但那致命的古神瘴气,却顺着管道外沿飘了过去,完美地避开了这个物理死角。
他捂着流血的后脑勺,感受着皮肤上的鳞片停止了蔓延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剩下上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。
沉重的脚步声从毒牢深处的走廊传来。
那不是血肉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而是生锈的金属履带碾压碎骨的动静。伴随着刺鼻的劣质机油味,一个庞大的黑影停在了几米外。
“新来的生肉?”
那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锉磨,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。
狱长贺拔屠从阴影里露出身形。他的左半边身子还是个肌肉虬结的巨汉,脸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瘤;右半边却完全是一团粗糙的半机械造物。一条满是黑色油污垢的机械臂前端,不是手掌,而是一圈正滴着血的高速钢锯。
最骇人的是他的脊背。十几根大拇指粗细的神经管线,直接从他脊椎骨里长出来,另一头深深扎进后方的活壁里,随着毒牢的脉动一起起伏。
“上面说你们是能吐出纯净本源的肥羊。”贺拔屠扯起嘴角,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,“但我看,你们更像两只被拔了毛的弱鸡。”
他并没有马上走过来,而是停在一具刚挂上去不久、还在微微抽搐的干尸前。那是个没能熬过第一波毒气的偷渡者。
“到了这里,骨头永远比理智先碎。”
贺拔屠慢条斯理地说着,伸手从自己腰间的机械卡槽里拔出一根带血的金属管线。那管线前端是一个带有倒刺的神经探针。他看都没看,反手就将探针狠狠扎进了那具干尸的后脑勺。
干尸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。
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顺着管线传导。紧接着,贺拔屠右侧肩膀上的一个老式扩音器里,爆发出了一阵尖锐扭曲的电子杂音。
那杂音里,清晰地夹杂着那名偷渡者临死前变了调的惨叫。声调被机械强行提取、拉长、揉碎,变成了一首怪诞、高频的金属丧乐,在逼仄的牢房里来回震荡。
这首曲子让贺拔屠陶醉地闭上了左眼。他的机械脚掌甚至跟着惨叫的节奏,在地板上轻轻打起了拍子。
“听听,这才是难得的好料。”贺拔屠叹了口气,猛地拔出探针。
干尸像一截被抽干的朽木,垂了下去,再也没了动静。
扩音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毒牢里静得只剩下毒气喷吐的嘶嘶声,和钢锯空转的嗡鸣。
贺拔屠转过头,那只镶嵌着红光的机械义眼死死盯住撑着伞的幽若微,还有被她护在身后的李长生。
“这把伞有意思。可惜,在这里它保不住你们的皮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甩了甩管线探针上的血水。那根直连他神经中枢,又通过他连接着整个称骨楼底层内网的极刑管线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蓝的毒芒。
“温太岁交代别弄死。但没说不能给你们换一套内脏。”贺拔屠一步步走近,刺鼻的机油味彻底盖过了香火味,“让我看看,活剥你的皮,能抽出什么乐谱?”
李长生缩在残破纸伞的微光后,肩膀剧烈地发着抖。他低着头,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,从贺拔屠的角度看去,完全是一个被吓破了胆、试图祈求奇迹的底层杂役。
但在幽若微的余光里,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双低垂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李长生的视线,根本没看那把骇人的高速钢锯,而是死死锁定了贺拔屠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神经管线。
那不是刑具。
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那是一条连接着庞大算力网络的、毫无防备的物理接驳跳板。
“躲什么?”贺拔屠狞笑着走到伞光边缘,带有倒刺的极刑管线像出洞的毒蛇,对准了李长生毫无防备的眉心,猛地扎了下来。
